木南的blog

世界真的这样残酷，它最后无所谓谁是牺牲品，无所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。因为他们都是。

张爱玲早就是公寓里的动物，她用三十年写那样的故事，是在给那个猎人一个更可靠的捕猎理由，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极其愚笨又极其传奇地把一生陷在了里面。

不知哪一天开始，李安已是摄影机前疲倦的征服者。他靠填补张爱玲小说的留白来解决他的中年危机，他是对“戒”有期望而不是“色”，人世诱惑在他那里早就不是一个动词。

张爱玲绝对了解男人，但她没有和谐阴阳的天赋；而李安是一个不真正懂女人的男人，但他生来阴阳和谐。小说《色·戒》埋藏了很多，李安自然读出了不少玄机。

中国人是声色的奴隶，色皆为肉，戒皆为镣铐，这是中国人两性体验的低级区域。一部《色·戒》痛到根处的味觉，被夸张的视觉渴望聚焦掉了。也放过了医治了什么后而抽身而去的导演。

放进去，射出来，是一个强力的混沌的宇宙。留住它，缺了它，是一个失衡的吸引的磁场。这只是一种延伸，其实还没有延伸到这。

张爱玲把她最光彩最玲珑的岁月铭刻在一万字长短的篇幅里，她写的就是她和胡兰成，天下人都以为她对那个人恨更多，而她却是把笔当刀，把胡兰成的皮削掉，只剩下胡的核。从香港到上海，从勾引与为之牺牲，张爱玲给了爱一个最残酷的宽恕理由。

每个人都有他的命门，张爱玲的命门早就让胡兰成拿了去。没有父爱，早熟却过于年轻，喜欢体味甜蜜的幻灭感，这个喜好戒都戒不掉。胡兰成大她15岁，身上的东西恰好满足她的内心虚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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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的《色·戒》拍得最好的地方是一种对比：外面是戒严的，里面是流动的。电影的外景自始至终处在不安全感里，士兵与保镖、社会动荡、主人公快速过街……而屋内是麻将台上的麻将轮转、时间的缓缓流动、眼角里的应答。公寓是张爱玲最有快感的避世场所，她也曾是猎人。这是方位上的色与戒。

而心理上的色与戒，在王佳芝和易先生的互为猎物的过程中渐进。女学生和少妇的角色冲突，往往被人忽视。王佳芝在执行任务时，是一名女学生，而在勾引易先生时是一个少妇。这个需要不断改变角色并逐渐趋于一个角色的牺牲品最后发现：她周围的那些同龄人显得太没有阅历而可笑。她在无助地完成着男女角力，这意味着在密室里耸立着乳房，在昔日的同学面前矗立起不可逾越的人生标记。最后，邝裕民亲吻王佳芝的镜头并不多余，这就好比一本单薄的红色的书在亲吻一座流着鲜血的黑色的图书馆。而另一头是一个深不可测、恐惧与孤独共存、猛兽与绵羊兼具的成熟男人，他的复杂与某种坚韧的力量注定强占了“少妇”的心。

李安在玩避重就轻的游戏，一颗戒指在几十秒内俘获了一颗爱的心。但他埋下了太多的伏笔，爱的发现只是一种累积的爆发。当王佳芝说“他像一条蛇一样”的时候，已经非常危险了，她是自动让他爬了进去。张爱玲在小说《色·戒》里设下了测字游戏，李安一个个填满，在中心处留了原来的字：快走。

既然是填了字，我很想了解李安究竟填了什么。关注的自然是那些加出来的戏，学生时代的王佳芝看言情片时哭得死去活来，反衬“少妇”时代的她在电影院里的无动于衷。电影《色·戒》里还加了一段在日本酒馆里的戏，微醉的王佳芝给易先生唱《天涯歌女》，那一刻的意味是两层的，首先是一种双方的失败感的流露（一个政治生命，一个刺杀行动），其次是他们在灵魂里达到了一致的醉生梦死。王佳芝在把命运交了出去，易先生从中读到了他们之间的毁灭。这一段戏的人物情绪很复杂，也一笔勾勒了汪伪政权的末日。

大概使李安最迷乱的是：这两个人在情爱厮杀上的程式与程度。一个是老猎人，一个是假装云雨初开的新猎人，但他们都有活在恐惧中的情结。不晓历史背景的观众都会质疑，一个汉奸为什么在床第上如此暴力而变态？易先生是一个连电影院的黑暗都让他驻步的患有高度紧张症的“怪物”。他表面的冷静意味着他内里的错乱，那些所谓“不堪入目”的床上戏实在是一种无法戒掉的超脱，他们的那种做爱是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脱胎换骨。李安的冒险是正确的，做爱已经是他们灵魂里的求救。

《色·戒》的节奏几乎是完美的，但开头处的镜头运用过于流转，尤其是第一场麻将戏。景别的丰富本来想表达女人之间的争风醋意，但是节奏出现了不稳定。李安可以用人物进入来解释，他也似乎心甘落入张爱玲那种上海滩“小女人”喜欢把玩精明的圈套。

影片的视角关系很有意思，王佳芝看上去在暗处，大多视角是从她那里展开的，但其实不然，易先生躲在更暗的地方。他一直在王佳芝的身后，包括那次坐在公寓的角落里。这点我很佩服李安，他埋下心理暗示的伏笔已经水到渠成了。还有，性在爱前面滋生，女人在男人那里，只有一个字：困。而《色·戒》又多了一层含义：它是色彩的了，戒不掉，除非是盲。因为那个女人是他阴暗世界里跑进来的一束光。

张爱玲的题外之意，有女人胜过男人的意思。“快走”不只意味着牺牲。但电影把张爱玲的那个“戒”字又颠倒了过来。

非常明显，李安最后在张爱玲的填字空格上填下了：男人是政治的动物，女人是情感的动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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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色·戒》到最后，拍出了很痛的感觉。应该是女人比男人更能体会到深处。一种一辈子都在痛处里感受生命的人类，却比另一种一辈子在征服中满足与失落的人类，更受制于命运。

当王佳芝眼前的风车在转动，她的目光是完全空白的。她拿出了毒药丸，但最终没有服下。恐怕是情妇的角色克服了情色诱饵的角色，她知道她的落入圈套是自愿的。

如果一个女人深爱一个男人，那么她的阴道是宫殿。

那个讨很多女人厌的人在《今生今世》里写道：“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，也都一样，有她在世上就好。”张爱玲是有回应的，《色·戒》就是。她不像胡兰成，在禅境边上带着点得意。她是用刀一个字一个字刻下的，是那样的痛。

每个人都有其致命的命门，聪明如张爱玲也没有逃脱。她不是个大女人，她也不是个看不透的小女人，她是一个精明到懂得取悦男人的女人。生命里有种种他错，但她也是自己克了自己。

女人和男人不只是两种动物，女人是容易有归宿感的，而男人不是。希望这是李安拍《色·戒》的原因之一。张爱玲一生的作品都有一种不深不浅的幻灭感，却没有更直接的毁灭感。尽管《色·戒》在文学成就上算不了她的上流之作，但却藏着毁灭感。李安发现了，把它挖了出来。

人类如果能把自己的皮撕下来，就会发现，是另一种动物。